中新网杭州6月26日电 题：新文科观察：从“读万卷书”到“算万卷图”的浙大实践
作者 曹丹
走进浙江大学西溪校区深处，一栋并不显眼的三层建筑，藏着一座“数字基因库”。
黑色球形桁架将上半球空间均匀划分，不同俯仰角与方位角布满独立可控光源——这是为文物考古发掘清理及文物保护工作全过程记录而建的考古发掘场景全方位信息记录系统。书画扫描仪低声运转，颜料成分分析仪旁摆着待检测的修复样本。
走廊尽头，机房内恒温恒湿的服务器指示灯明灭闪烁——全国百余家文博机构及考古遗址、220余项文物数字化工程二十余年积累的数据，在此汇聚，也是整座实验室跳动的“心脏”。
这里是教育部首批哲学社会科学实验室——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图像数据实验室。成立近五年来，它正以数字技术重塑传统人文学科的研究方式。
从胶片到像素：近三十年的技术长征
浙江大学与敦煌研究院1997年开启了敦煌石窟虚拟漫游和壁画虚拟复原的研究，那是中国文物数字化最早的实践之一。彼时数字摄影尚未成熟，完成一面壁画的采集往往需要数周。但学者们意识到：文物不可逆转地老化，数字档案可能是最忠实的“备份”。
2005年，“中国历代绘画大系”(下称“大系”)项目启动，以最大限度还原中国古代绘画原作为目标，为保证色彩和墨韵还原度，开创性地选用8×10英寸底片进行拍摄，并配备专用制作室和扫描精度高达24000dpi的高质量扫描仪完成电子分色处理。
依靠最新科技手段，“大系”接续完成了前人未竟的事业，使流散在世界各地的中国古画能跨越时空，实现数字化汇聚。
该实验室副主任刁常宇说，项目团队对技术的执着，也延伸到了石窟领域。
从敦煌石窟到云冈石窟，高精度三维采集与3D打印复制的探索已近十年。“最初很多人并不看好——投资额大、技术风险高、全球没有成功先例。”刁常宇回忆。
石窟数字化并非简单的“拍照存档”，一座中型洞窟的壁画需上万张高清照片拼接，三维点云数据动辄数十亿级，3D打印复制要在材质、色彩、结构精度上反复试错。
正是锲而不舍的持续攻关，才让当年的“不看好”逐渐转化为今天可落地的技术方案。如今，浙江大学数据采集、文物预防性保护与活化利用等技术路径已趋于成熟，实验室形成了一批自主知识产权成果，并在中国历代绘画大系典藏馆等地展出。
当AI遇见古画：识“形”易，解“义”难
技术为“形”的积累趋于成熟，下一个问题随之浮现——当海量图像入库后，AI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这正在重新定义人文学术与数字技术的边界。
“大系”收录全球263家文博机构的12405件(套)藏品。该实验室核心研究人员陈晓皎团队给出了一个生动的案例：用不同品种雉鸡照片去检索古画中的雉鸡，竟发现一幅古画中的雉鸡同时包含当代两种不同亚种的形态特征——画家的笔触，在数百年后成为生物演变研究的证据。肉眼难以察觉的规律，在算法辅助下浮出了水面。
陈晓皎介绍，AI在传统绘画研究中擅长三件事：识别相似性、发现统计关联、辅助大规模检索。但边界同样清晰，“AI可以识别图像中的‘形’，却很难理解图像背后的‘义’。”
一幅画为何这样构图？某个主题为何在某个时代流行？“这些不是算法凭像素和标签就能完成的。”陈晓皎认为，意义的解码，需要人文学者经年累月的阅读、比较与判断。
这一认知贯穿于实验室面向公众的交互设计。在“AI宋徽宗”等互动装置中，团队坚持五条原则：低门槛进入、分层解释、尊重作品本体、保证知识可靠、形成“对话式观看”。“技术不能过度遮蔽古画本身，所有互动都应服务于观看，而不是喧宾夺主。”陈晓皎说。
新文科“新”在何处？
从文物数字化到AI辅助研究，这间实验室的探索，恰是“新文科”建设的一个缩影。但“新”究竟在何处？
在陈晓皎看来，新文科的核心不只是“文科加一点技术”，而在于研究对象、研究方法和知识生产方式都在变化。
在教学中，陈晓皎坚持“问题驱动”而非“技术驱动”。她的课堂采用混合小组、项目制和工作坊方式，希望文科生理解数据结构、标注逻辑、模型能力，知道技术能帮自己解决什么，理工科学生则要理解人文材料的复杂性，“古画不是普通图片，它们有语境、有不确定性、有版本差异、有解释传统”。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心理门槛。刁常宇观察到，国外文科学生“很少给自己设限”，他们更主动地使用编程辅助研究。他认为，当前最大挑战在于“让学生从思想上接纳，勇敢地把理工科工具嫁接过来”。
与此同时，实验室今年立项建设综合性数据管理平台，旨在打通数据底座，让跨学科研究在统一平台和标准接口下获得支持。这是从“各自为战”走向“互联互通”的关键一步。
但不确定性同样存在：数据知识产权如何界定、数据资产价值如何量化。“几乎所有人都还在摸索阶段。”刁常宇坦言，“我们处在巨大变革的过渡期，期待国家层面尽早给出方向性指导，让合作有法可依、有章可循。”
“我们团队的部署是长期且系统的。”刁常宇说。透过这间实验室，人文学科在数字时代重新确认了自身价值——不是被技术替代，而是在技术的映照下，获得更强的问题发现能力与价值判断能力。“看得见像素，更看得见像素之上的文明脉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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